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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防部原新闻发言人杨宇军:最后一场发布会,我为何要道歉

  发布日期:2018-04-16 访问次数: 字号:[ ]
 


48岁的杨宇军,在中国传媒大学媒介与公共事务研究院的新办公室工作才刚刚两天。办公室里有一面明亮的玻璃窗,透过窗户,可以看充满朝气的学生们在校园里奔跑的身影。他仿佛回到了自己的青春时代。

 
出现在红星新闻记者面前的杨宇军,身穿一身蓝色西装,随意地没有打领带,亲切而轻松。从外交学院毕业后就穿上军装进入国防部的杨宇军,有24年的军旅生涯。这24年当中,持续7年的国防部新闻发言人经历,让杨宇军一直被镁光灯聚焦。他强势又不失幽默的军队发言人风格,让人印象深刻。
但依然还年轻的杨宇军,在去年却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他选择以“自主择业”的方式退出现役,离开军队,也离开了那个被人用放大镜审视的发布台。去年4月27日,杨宇军主持的最后一场国防部例行发布会,他就国防部官微配图事件公开道歉,这是国防部首次对民众做出的道歉。杨宇军在发布台上的最后一次亮相,就是以一个道歉和一个标准的军礼宣告结束。
 
退役之后,拒绝了一些大公司的高薪邀约,脱下军装的杨宇军最终选择成为中国传媒大学媒介与公共事务研究院的新任院长。他人生的后半场,开始为培训更多的新闻发言人而努力。
 
在离开发言人岗位后,他依然还保持“发言人频道”,甚至看新闻时都会思考着记者会提什么样的问题。只不过,曾经每天只有5个小时睡眠的他,现在晚上能多一点时间睡觉了。

一份比发言人更“高大上”的新工作
 
4月2日,杨宇军开始正式在中国传媒大学媒介与公共事务研究院工作,他有了一个新身份,中国传媒大学媒介与公共事务研究院院长。国新办原副主任王国庆担任研究院的名誉院长,公安部原新闻发言人武和平,原铁道部新闻发言人王勇平、原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新闻发言人王良兰、北京市环保局原新闻发言人杜少中等在内的“名嘴”,以及中国最早的新闻发言人培训师董关鹏等学者也是杨宇军的同事。
 
这是杨宇军去年8月卸任国防部新闻局局长、新闻发言人,退役之后的正式新身份。而这个新身份,依然是和新闻发言人、新闻发布打交道。只不过,他从台前的发声者变成了台下的培训者。他的办公室很简洁,作为一名退役军人,他依然关注部队,关注老兵,也关注公益事业。
 
杨宇军的退役,曾经让他的朋友们非常关心。杨宇军才48岁,他历任国防部外事办公室参谋、处长、政策研究室主任、国防部新闻事务局副局长、局长,迎接过一次次“没有硝烟的战争”。
 
对于职业生涯来说,杨宇军依然年轻。他选择离开新闻发言人的职位,走下发布台,是因为要照顾家人身体,照顾家庭。但他从未想过因此提早退休赋闲在家,有朋友曾经开他的玩笑:“你以后到哪儿找比国防部新闻发言人更高大上的工作?”


现在轮到杨宇军开玩笑了:“比发言人更高大上的工作,不就是培训发言人的工作吗?”当然,到中国传媒大学工作还因为该校的新闻传播专业在全国高校中首屈一指,在教育部评估中连年排名第一,还是该专业全国仅有的两所双一流大学之一。
 
离开军队,离不开的新闻发言人
 
杨宇军退役之后,其实已经低调地开始在高校讲授有关媒介素养以及国防相关的课程。但那些课程,都是兼职。他有很多朋友非常热心地给他推荐新工作,也有不少大公司和企业给出非常诱人的待遇,希望杨宇军这个曾经在发布台上铿锵有力的前发言人加盟。但杨宇军最终都婉拒了。
 
“我虽然离开发言人行当,但一直对发言人工作很热爱。无论对社会、国家、公众,这项工作都很有意义。而对于从事这项工作的个人,从中感受到很强的成就感、获得感、满足感。这是一项事业,而不是简简单单一项工作。”这是杨宇军的发言人情怀。
 
最终促成杨宇军到中国传媒大学做“发言人的培训师”,大概还是这种挥之不去的发言人情怀。“如果说把过去7年发言人工作中的经验、体会、教训、感悟,和其他同志分享,让更多更优秀的发言人成长起来,不失为一件好事。”
 
 
杨宇军认为,自己更适合的工作,就是回到和发言人有交集的地方,运用过去的实践经验,和同行们以及专家教授交流,做培训发言人的幕后工作。“在我们这个研究院的专家队伍里,有一批在新闻发布席的‘名嘴’,我们可以把经验、教训、启示同大家分享,让更多朋友受益。”
 
在杨宇军眼里,选择到中国传媒大学媒介与公共事务研究院,是因为研究成果不仅仅停留在纸面上,而是可以直接服务于各级政府和大中企业,为他们提供信息发布、危机管理方面的方案预案。而研究院的专家们,还参与全国领导干部媒介素养培训基地的教学,是各级党委政府和大型企业开展新闻舆论工作的“智囊团”和“培训师”。中国传媒大学全国领导干部媒介素养培训基地培训的发言人和领导干部可以说是横跨政府、企业、院校,纵贯大江南北,甚至一些外国的新闻从业人员也到这里培训。当然,媒体素养不是简单地“练嘴”,更关键的是要把中心工作办好,在这个基础上提高新闻意识和新闻理念,能让更多的领导干部既能把工作做好,也能把好事说好。而研究院的工作重心还是放在调研、研究和咨询,开展许多关于公共关系、舆论引导、信息发布、危机处置等领域的研究工作,为党和国家机关、企事业单位提供专业支撑。
 
脱下军装的杨宇军,依然关注着国防部新闻发布台的一举一动。3月23日,美国“马斯廷”号导弹驱逐舰擅自进入中国南沙有关岛礁邻近海域,中国海军570舰、514舰迅即行动,依法依规对美舰进行识别查证,并予以警告驱离。媒体当天上午有报道,而当天下午,国防部新闻发言人任国强就公开回应了,“这个反应速度相当快。”

【对话杨宇军】新闻发言人千万不要想着自己怎么出彩
 
很多金句是集体智慧结晶,我当“播音员”

时任国防部新闻发言人的杨宇军在新闻发布会上图据国防部网
 
走下发布台走上讲台,压力小了责任依然大
 
红星新闻:您选择走下新闻发布台走上讲台,告别新闻发言人这个职业后,您如何适应身份的变化?
 
杨宇军:过去我做国防部新闻发言人的时候,工作和生活其实完全分不开。我是24小时待命状态。经常半夜两点钟,你可能接到一个电话立刻就进入工作状态,可能工作到凌晨4、5点,稍微休息一下然后8点继续正常上班,也可能直接不用休息。不管你是吃饭还是睡觉,你都要为如何发言绷紧神经。
 
需要发声的时候,要根据各方面情况,比如军事斗争形势,舆论动态,来做出决定是否马上讲,但这个背后的过程大家是看不到的。作为新闻发言人,必须要全身心投入。因为一旦某一个事情处理不合适或者发言不恰当,可能会带来很大影响。
 
我离开军队,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怕自己为了照顾家庭不能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才选择离开。新闻发言人的岗位,包括新闻发布团队工作压力很大,工作很辛苦,责任很重,使命当然也很光荣。而我对新闻发布事业的感情非常深,所以选择这个和新闻发言人打交道的新岗位。
 
退役之后,不用再上发布台了,我还是有“发言人职业病”。比如我看其他的发言人发布,总会去斟酌某句话措辞是不是恰当。看新闻,第一个反应是:真的还是假的,还会去思考记者会根据某个新闻提什么问题,特别是提什么刁钻的问题。新闻背后的政策解读又是什么,能不能从新闻里提炼什么金句。所以,我看新闻有点累。
 
过去,我是国防部新闻发言人,讲出的每句话都是政府立场、国防部立场,军队立场,因此讲话非常谨慎。你看我有时很轻松很随意,其实很认真,不敢有丝毫放松。而如今到课堂当老师,压力肯定没有当发言人那么大,说话会更轻松一些。但是责任依然很大,我面对的,更多的是发言人、新闻发布工作负责人,或者相关部门的领导同志。我要需要与他们分享正确的理念,帮助他们提高媒介素养,不能信口开河。我现在的课程重点就是媒介素养,我也有在其他院校讲授一些国防以及军事外交方面的课程。我兼任了一个职务,是中国高等教育学会国防教育委员会名师讲师团首席专家。我希望能够让更多大中学生了解国防,树立国防意识和国防观念。这也是很有意义的一件事。
 
告别新闻发言人生涯,最遗憾说过一次“遗憾”
 
红星新闻:在去年宣布退役消息时,您曾说您非常喜爱这身军装,也非常热爱国防部信息发布这项事业,现在您已经告别发布台了,回顾那么多年国防部新闻发布生涯,您印象最深刻的事是什么呢?
 
杨宇军:我有过7年的国防部新闻发言人生涯。其实,每一个新闻发言人都有特别成功的高光一刻,也会有不是很成功的感觉,有不满意的黯淡瞬间。我其实更想讲的,是我认为最不成功的一次。我刚刚当发言人、最初主持国防部例行记者会的时候。

有一次,我主持例行记者会的一天,我在刚刚走上发布台前,刚好发生一起国际通用航空大会飞机失事事件,飞行员不幸遇难了。这个消息在我走上发布台前刚刚报道出来,我还没来得及核实具体情况。马上就有记者问这个事情。
 
因为还没有核实具体情况,我当时讲的时候比较慎重,同时对于临场处理、发布技巧的把握都很不成熟。我当时回应的是,我们对失事当中的遇难者,感到非常遗憾。但是说完以后,我马上觉得“遗憾”这个词用的不合适,死难的是我们的同胞,只说一个遗憾,对遇难者和家属不够尊敬,对生命也不够尊重。如果换一个词,对此深表痛惜,可能更合适。这不是一个官方立场,但又能充分体现人性和同理心。但是发言人讲出去的话是没有办法收回来。所以,这件事一直让我心里有点疙瘩,觉得对不住飞行员和家属。我说了“遗憾”,这件事无论过去多少年,对我自己其实都是一个遗憾。
 
但是,因为有这个遗憾的存在,也是对自己的一个提醒,今后再发布的时候特别注重发布信息当中的情感因素。特别是对灾难事故,天灾人祸,在体现情感的时候,不要做一个冷漠的人。即使是像国防部这样感觉应该是铮铮铁骨的群体,也应该体现情感。有一句话说得很好,无情未必真豪杰。而对我来说,这样的教训是一种学习,提醒自己回答问题要有态度,也要有温度。其实,新闻发布和很多行当一样,既要从成功的经验中学习,也要从不是那么成功的教训中学习。
 
不能刻意地装扮成一个诙谐的人,那样公众还不如去听相声

红星新闻:在您过去的国防部新闻发言人生涯中,您一直给人的印象是铿锵有力又不失幽默,您有过很多形象又幽默让人印象深刻的发言,比如“航母不是宅男”,比如“日本军机频繁起飞,多浪费钱”,这些回答被称为金句,在这些金句诞生的背后,有过哪些准备?
 
杨宇军:对金句要有一个准确定位,金句本身不是为了让发言人借此出名,或者说体现自己的个人光芒。金句的目的是为了提高传播效果,金句的传播效果是一般的政策性语言和一般的大白话所无法替代的。在发言时要想到,信息必须符合政策,作为国防部,符合中央大政方针,符合军事战略,符合国家对外政策,符合维护国家主权安全发展的需要,这个是放在第一位。在这个基础之上,通过提高传播力的需要,才会去想一些金句。其实,发言人站在台上的时候,千万不要想着自己怎么出彩,当你一心想着自己出彩的时候一定会出事。
 
金句是如何产生的?从我个人的工作实践来说,很多金句不是我个人的智慧。你们看到很多金句是从我嘴里说出来,但其实这是集体智慧的结晶。有些话是大家经过反复的推敲研究。很多金句,其实就是大家共同研究共同琢磨出来的。有一次,我在发布时说过一个很成功的口径,在此前研究的时候,我先想到一个角度,主动写了一个口径,转发给几个参谋,后来参谋们提了一堆意见,给推翻了。结果,这个口径前后修改了五遍。最后,大家达成一致,想到了一个完美的说法。说出去之后,效果相当好。我的任务是说话,但我可能“窃取”了工作团队的署名权。不要把那些话当成是杨宇军说的,那是国防部新闻发布团队说的,是国防部说的,我不过当了“播音员”而已。
 
红星新闻:您觉得幽默感是一个发言人必备的素质之一吗?
 
杨宇军:发言人的风格是自然形成的风格,不一定是每一个发言人都要有幽默感,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特点。有的人擅长于吟诗造句,有的人擅长于讲故事娓娓道来,有些人擅长以情动人,也有一些人倾向于诙谐幽默。当然,对于国防部的新闻发布来说,军人穿上军装后严肃威严,感觉比较硬朗。国防部新闻发言人回答的问题,给人的感觉也是比较硬朗。如果能加入诙谐和幽默,会感受到国防更鲜活,有血有肉,也会和硬朗的印象形成反差,会在发布当中提高新闻性。西方舆论有时对我们会有恶意攻击和挑衅,对舆论回击的时候,我们可以理直气壮、义正词严地阐述我们的立场,准确清晰地表达政策。但有时如果采取诙谐幽默的语言方式,也能达到以巧破千斤的效果。
 
但不管是幽默感还是金句,不是为了说某句话而刻意为之,不是为了幽默而幽默。不能刻意地装扮成一个诙谐的人,那样的话公众还不如去听相声,相声演员比你幽默多了。
 
最后一场新闻发布会公开道歉,希望今后道歉不会被特别关注

红星新闻:您做发言人的最后一场新闻发布会,曾经就国防部官微配图失误事件公开在发布会上道歉,这是国防部首次在发布场合对民众做出的道歉。作为新闻发言人,你是如何做出这样选择的?
 
杨宇军:道歉,确实让人印象深刻。当然,不只是国防部发言人道歉,任何人道歉都会纠结和有压力,日常生活同样如此。当时,这确实是一个艰难的决定。但我们团队反复研究后,认为我们的工作的确有疏忽之处。这个不是特别严重会造成重大后果的疏忽,不是政策错误,或者政治性质问题,但确实因为工作水平有限,出现了不该有的疏忽。当时配图失误这件事发生后,一开始只是批评编者,后来有境外媒体做报道了,不仅针对做图的同志,甚至有人对军队、国防部都提出质疑和批评,这件事当时已经造成不必要的影响。这个时候总是应该有人站出来为这件事负责。假如个人和团队通过我们的道歉挽回对国防部、军队声誉上的影响,那么就应该这样做。如果说是在背锅的话,这个锅值得背。
 
我们当时选取了一个公开、认真道歉的方式。道歉完以后,几乎所有的评价都是积极的,正面的,表示理解、谅解,支持和鼓励。很多网友说了很多暖心的话,当时我和团队都很感动,觉得公众、老百姓特别好,今后应该为老百姓更好服务,做好本职工作。之前批评过我们的境外媒体,还专门发文表扬,说我们成功把一次公关危机转换成了一次成功的公关案例。
 
我一个在大学教书的朋友告诉我,本来他准备把配图失误事件写到自己的教案中,当成一个不懂新媒体的反面案例,没想到最后有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道歉,他就修改了,成了一个正面教材。公开道歉这件事,从效果上来说是达到甚至超出预期目标的。
 
当然,公开道歉是国防部新闻发布制度开始以来的第一次,但我党我军历来有批评和自我批评的传统,我认为这是对老传统的继承,在新形势下的发扬。我想,今后有更多的部门、机构在工作中如果做错了,能更坦诚地,及时改正错误,公开讲一声对不起,会更好地赢得老百姓的理解和支持,有利于工作进一步提高和深化。
 
我个人希望,今后道歉这样的事情,不再成为大家特别关注的议题,这不失为一件好事。